• Home
  • /
  • /
  • 變幻之詩

變幻之詩

我看見五個身體像手掌大的小人,從黑暗中列隊出現。他們金光閃閃,自帶光芒…

我的名字叫小宇,十七歲,遇見一件畢生難忘的事,由於害怕時間過去,記憶模糊,決定把事情紀錄下來。我很願意和你們分享,尤其擁有同樣經歷的人。

那天星期五,明天不用上學,週末功課不多,我的心情十分愉快。回到家裡時,意外看到父親。父親說奶奶病倒,現在和我去探望她,叫我帶著功課,整個週末會在奶奶家渡過。

父親用鑰匙開門,我們走進屋裡,氣氛異常冷清。爺爺對我的叫喚,只簡單回應一聲。父親往睡房探視,出來後說奶奶在睡覺,不要打擾,先安靜待著。等到奶奶披著外套出現在眼前,我驚訝於她的臉上竟是灰黑色,病容滿臉,眉頭緊皺。我輕聲叫奶奶,她勉力點頭,與往日慈愛,帶有朝氣,會和我絮絮聊天的模樣完全不同。爺爺向父親表示擔憂,父親指病情沒改善便到醫院去。

數天後,奶奶需要留院,行動不便的爺爺和我們同住。母親暫時請假照料爺爺,父親白天上班,下班到醫院探望奶奶。大人們都顯得很安靜,全神貫注應對眼前事,期望奶奶病情有起色。

爺爺和姑母通電話,掛線後,坐著默默流淚。原來老人和幼童哭泣,有如此大分別。當下我感到非常震撼。我問爺爺為什麼哭?爺爺說從姑母口中,知道奶奶不獲准出院,被綑綁手腳,很是可憐。我不明所以,不懂回應,心裡茫然,充滿傷感。

我第一次去醫院,探望親愛的奶奶,以前從未到過這個地方。我跟隨父親母親走至奶奶病床前。奶奶再次變得陌生,穿著病人服躺在床,整個人益發蒼白瘦弱,鼻腔插著喉管,雙手戴紗織手套,手套末端,有兩條紗織長帶子,用來綁在床框兩側。電話裡三言兩語,令爺爺往壞方向想,奶奶是戴紗織手套固定肢體,不是被粗糙繩子綑綁,雙腿也未有被約束。

我:奶奶。

奶奶看著空氣,思緒似在某處神遊。

我再靠近一點:奶奶。

奶奶像突然接收到訊息,雙眼向我望來,定睛注視,高興地:小宇!…(卻沒來由)幫奶奶去倒垃圾好不好?

我愕然,想不到奶奶和我說這句話。

奶奶語調溫柔,重覆說著:小宇,幫奶奶去倒垃圾好不好?

父親看見情況:先答應奶奶。

我照吩咐:好的,奶奶。

奶奶更加一股腦兒自說自話,對著我,叫我表哥、弟弟名字,說出平常與他們相處時會說的話。

我只能站在她身前,聽她重覆兩、三遍相同言語,然後點頭,或是輕輕嗯一聲回應。父親母親去處理住院事務,我獨自陪著奶奶。

奶奶傾訴完內心思念,眼望著天花板,平靜躺著,思緒再度回到某個去處。

我悄悄打量四周,旁邊病人是些中、老年婦女,神色蒼白病弱,充滿無力感。白是美麗的顏色,不過這種處境的白,讓人感到鬱悶。此時候,我察覺奶奶身體晃動,細看之下,原來她的一隻手,已把紗織繩結扯開,正在嘗試拔掉鼻下喉管。多虧父親母親返回,父親慌忙阻止,重新綁上繩結,使它更結實。

父親跟我解釋,奶奶自從入院,再三做身體檢查,面對陌生冷冰冰的環境,及可能要動手術的抗拒惶恐,令奶奶思緒混亂,胡言亂語。至於雙手被固定,是為制止她扯掉喉管下床。因為奶奶總是嚷著要回家。

這兩天夜裡,大人們輪流留守陪伴奶奶。今夜是母親和姑母。父親在家休息睡覺,看顧我們。我從熟睡中被父親叫醒。

父親匆匆說奶奶身體很不適,要趕往醫院,住在附近的親友會來照顧我們,囑咐我不要睡覺,小心等候,看清楚是親友才開門。三更夜半,父母不在身邊,要辦這種事,我確實害怕。

不久,親友到逹安撫,我漸漸再進入夢鄉。

清晨轉醒之間,傳來一下開門聲,是父親返家,叔叔尾隨其後,母親和姑母不知何時回來,在床上、沙發歇息。

我覺得很不對勁,全屋子的人,莫名沉默。

爺爺起床後,問奶奶情況怎樣,母親遲疑,含糊說差不多。

直至爺爺吃完早餐,說是來探望的叔叔、姑母,告訴爺爺,奶奶已經走了。爺爺錯愕不已,追問一遍:走了嗎?!

叔叔回答是的,在天將要亮的時刻。爺爺臉上流露悲傷,陷入沉思,不再說話。死亡對我一直是個概念,至親離逝,始真正明白,想到自此見不到奶奶而哭泣。

接著,被大人帶到殯儀館,替奶奶辦後事。

守夜晚上,我們在奶奶靈堂內,按習俗上香辦理儀式,跪在家屬席摺衣紙,有訪客到來,待對方上香,家屬起立躹躬謝禮。

我獨個兒隔著玻璃注視奶奶。奶奶穿戴整齊,化上妝,穿著夀衣,蓋著被子,彷彿躺在那裡閉目休息。奶奶給我的印象,又再次很不一樣,她的裝扮,使我聯想到戲班表演人。

眾人肅然辦事,數小時過後,感到疲累和肚子餓,聽說三樓有餐廳,我和表哥打算去買輕食回來。

我們站在電梯前等候。電梯到逹,進去按樓層,電梯門關閉下降。電梯外內是兩個世界,外面濃烈衝擊喧鬧,裡面清淡緩和近似靜止狀態,沒有話語聲。我看著顯示數字,由六樓變成三樓。電梯門打開,眼前是個黑漆洞穴。

眼睛適應下來,開始看到洞穴其實是一個靈堂。我的位置,等同站在走廊,差一步,便踏進奶奶的靈堂地,面前間隔佈局相似,感覺如出一轍,它只是被黑包裹著,細節全被吞噬。

我看見五個身體像手掌大的小人,從黑暗中列隊出現。

他們身穿古裝衣裳,綾羅綢緞,金光閃閃,自帶光芒。開首四人各自演奏樂器,最後一個小人居然是奶奶。奶奶衣服裝扮,跟躺在靈堂玻璃房內完全相同。她充滿元氣,笑容可掬,臉頰上紅胭脂,看起來喜氣洋洋,揮舞著衣袖在歌唱,其餘小人圍在旁邊,使勁敲打吹奏。奶奶忽然腳步踉蹌,差點絆倒,幸好及時站穩,忍不住自己掩口偷笑,發現我目瞪口呆在看她,她還向我眨眼。

我問表哥看不看見?表哥驚慌答話,黑漆漆什麼也看不見,覺得很害怕,急忙按關門和六樓按鈕。電梯門快要關閉,小人們瞬間幻化成花火,奶奶成了當中最大、最絢麗的球團,隨後消散不見。

電梯門重新開啟,一切如常。

我們返回奶奶靈堂,表哥低聲向大人說出所遇之事。我走到玻璃房前,看奶奶。

奶奶依舊躺在那兒。

我心情輕鬆起來,歡樂的演奏聲在腦裡迴盪。

是想到奶奶已然年老,歷經生活各式各樣事情,又回歸自然,返回最初虛無的形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