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寞鬼

我的呼吸變得沉重,緊張又害怕,目不轉睛看著服務生蒼白的臉…..

我用鎖咭打開酒店房門,光猛、明亮的房間出現眼前,落地玻璃掛著透光的白色窗簾,厚重的深紅色窗簾未有拉上,堆放在窗戶兩旁。陽光照射下的小圓矮桌座椅,床和床頭櫃,對面掛牆電視和長形大書桌,酒水櫃和雪櫃連接著走廊衣櫥,設備齊全。所有物件都像是灑滿光,屬於柏林太陽發出的一道金光,再來就是我站著的沿關位置,我把門關上。我們仨住進了這躺旅程的居所。

走到附近車站商場,在漢堡包店享受午餐,然後急不及待前往參觀景點。漂亮的林蔭大道、公園河流和使館區,熱鬧喧嘩的布蘭登堡門和巴黎廣場,走著、走著便到達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。近三千塊的混凝土建築物,成為一個無言、冰冷的水泥叢林,記下二戰時曾經發生的大屠殺悲歌。

我穿過風,走入林中漫步,沿著狹窄走道,探訪已經不能夠說話的死者。風在身上輕拂,讓人無比舒暢,抬頭欣賞四周景色,忽然發現奇特景象。我向孩子說,你看周遭有不少遊人,大人們在散步聊天、參觀拍照,還有小孩們在嬉戲奔走。但這裡卻異常安靜,像一個魔幻叢林,在喧鬧的城市裡,自成一國,用看不見的力量,把聲音斷離,把時間流動得極其緩慢,人們仿似是置身於奇異空間。孩子與我有著相同感受,驚訝地點頭。

這一天遊玩十分暢快!回到酒店梳洗完畢,累積下來的倦意終於襲來。他早已蓋被,躺在最遠處靠窗的單人加床上,背對著我和孩子,不再說話。我趕忙催促孩子睡下,自己也凖備關燈睡覺,順序按下床頭櫃燈掣,不同位置的燈光隨即熄滅,卻無法關掉兩張固定單人床頭前的壁燈,納悶間,耳邊聽到一下嘿嘿笑聲。感覺似是很靠近,又似是從隔壁房間傳來!

回頭問他壁燈不能關掉,怎麼辦?他動也不動,回應燈掣可能壞掉。我再把燈掣按鈕,像試密碼般以不同組合次序嘗試,也未能成功把那兩盞壁燈關掉!我對他不起來幫忙的事,感到有點生氣!加上非常疲累,便向孩子說我們不要理會,就這樣睡吧!但即使強行躺下閉眼入睡,過不了多久,刺眼燈光便令我再次起來!我和孩子說真倒楣,竟然遇到有問題的房間!這時候,我又聽到一下嘎吱聲從單人加床處傳來,忍不住發出抱怨,連孩子也說,爸爸,你的床發出嘎吱聲很吵耳,他說他也控制不到……

“咚咚咚”的拍門聲在寂靜中響起!

我告訴他,房務部派來的服務生已經來到,他仍然紋風不動,這種異常反應,令生氣的我頓感意外,就真的那麼累極而睡嗎?!孩子打開房門,讓服務生進來。我把情況說了一遍,服務生沒有詢問或任何表示歉意的說話,只是神色蒼白,似懂非懂地看著我!為什麼會如此不尋常?!

我們唯有一邊再解釋,一邊示範關燈的動作,顯示無論如何床頭壁燈始終光亮!服務生簡單嘗試後,竟然要往房外長廊的電錶房檢查,便像風掠過般飄然而去!我開始感到不安!難道服務生早已知道房間有異,存在某種看不見的東西?!我不敢和孩子多說,再望向孩子爸爸,依舊用同樣姿勢背向我們!連剛才我們與服務生的交談聲和擾攘,也無動於衷!不言不語,一動也不動…

我坐在床沿等候,思量著往電錶房檢查的需要?兩者真的有關連?一臉怪異的服務生會否去而不返?問題如何解決?要換房間嗎?否則漫漫長夜,會發生什麼事情也不知道?!

時間像過了很久。我面前是浴室位置,看不見孩子和躺在床上的他。感覺時間比真實世界流動緩慢,沒有聲音,我的意識清醒,又似被封閉在特殊空間…

我決定往房間外探視,沿床尾轉向門口,赫然見到服務生就站在面前,與孩子檢查走廊衣橱內電箱!服務生什麼時候悄沒聲色出現?我居然完全沒有察覺!片段式的景象,疑幻疑真,我的呼吸變得沉重,緊張又害怕,目不轉睛看著服務生蒼白的臉,心裡想著會突如其來發生恐佈的事!!

我害怕房燈統統滅掉,我們會墮入無盡深淵,永遠被困在漆黑裡萬劫不復!我害怕群魔會在身邊起舞,拉扯我們的手瘋狂旋轉,最終把我們的身體撕開斷裂!…突然,服務生的臉變成青綠色,真成了一個鬼,陰森森的看著我!我一下子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沖,本能想後退,但身體動彈不得,不能說話!我極度恐懼!孩子似什麼也看不見,與我不在同一種頻率!我拼盡全身氣力,想回頭大叫孩子的爸爸!…牠向我迫近,我害怕牠用獠牙和長舌頭把我捲沒,驚恐得連忙閉上眼睛…

就在此時,孩子的聲音傳來,說壁燈可以關掉了。我緩緩把眼睛張開,看到孩子的微笑,已經熄滅的壁燈,牠,又變回服務生!服務生流露出溫柔孤單的神色,向我道別,說是時候離開!我呆站著,服務生走出房間,關上房門時生起了風,一切隨風消失。

不想也不敢再糾纏下去,趕緊叫孩子快去睡覺,孩子的爸爸依然沉睡。我保留著走廊小燈,躺到床上,心裡默唸,請不要再打擾我們,我們也不會打擾你,讓我們安然睡到天亮,謝謝你。帶著這樣的心情,在靜寂中,我默唸著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七八九十…漸漸進入了夢鄉。

數日後,我為方便在背包裡找物件,坐到單人加床上,發現床架響起的聲音,根本與那晚上聽到的嘎吱聲不一樣。這時他和孩子已推著行李,打開房門預備離去,我只好連忙跟上。

回到家裡後的某一天,我終於和孩子爸爸說起,他告訴我,那天晚上也是無法動彈,其後更說不出話,才會有此奇怪的表現,一直躺在床上不動。幸好,牠沒有再來打擾。

人總有寂寞的時候,鬼也一樣,才會出現。我們是否在紀念碑遇上?你跟著遊玩,來到酒店參觀,用你的方式和我們接觸,填補未嚐或失去的經歷,末了返回你的世界。